生宿

大家好!

故事01

给你讲个故事吧。

别着急起身。这是你入梦以后才能听到的故事,要是你醒了,我们今天就得打住了。

是这样一个故事。在那遥远的国度,有一个村落,里面有些快要熟透的苹果树,一些很青很青的草。

在这里,有过这样一个孩子,他的床榻紧挨着这棵苹果树,他常可以闻见夜里青草的气味;但他并不能看见,他是个盲孩子。

他并不是天生的盲人。他是在过去的一次恶疾中失去视力的。他也曾用肉眼估量过太阳的温度,他也曾相信牙仙、精灵和复活节兔子。他曾快乐过;而现在他已失去这种能力了,并且是无法挽回。

他有时会把触碰到的牙刷、积木及一切东西推翻在地,就好像那是将黑夜强压在他身上的假想敌;他听见物件落地的声响,就好像一个理想宣布终结。

他说:啊,都不过是谎话罢了!什么牙仙,精灵,复活节兔子,什么甜美的幻境,什么故事里的风沙和星辰,都不过是谎话罢了!

这时,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道:“你说的不错,但你不能就这么否认它们。”

“啊,什么?”孩子惊讶地说道。

“这世界上始终是存在它们的,世界上总是有牙仙和故事的。”那个声音答道。

孩子慌忙地转过脸去;那是什么?一个全体黑色的人,形容不可分辨,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镰刀,周身冒着黑烟。他看不见,于是他伸出手来,却只能摸见一团沉默的空气。

孩子那时已发起了高烧,枕在床头,一副病恹恹的姿态。他面色和外头的苹果一般红,而且是一个病态的红色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吗?……”当孩子问起时,那声音才慢悠悠地开口了,“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。”

 

从那天起,孩子认识了死神。从某种角度讲,死神是他在世上拥有的最后一个朋友;从另一种角度讲,死神并不是他的朋友。

那天听了死神的话,孩子便问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啊,其实我也不知道。”死神一边说,一边叹了口气,又好像没有,而只是身边的烟雾呈现出一派缥缈,“我不知道。”

如果死神对人间的各种规定略加了解的话,就会说:理想主义者指善于运用直觉去认识世界,运用情感去对世界作出判断的人。但死神显然不会了解。人世间的规定,对词语意义的规定,对景色象征着的感情的规定,对写作文体的规定,关乎生死的事的规定,如此这般,死神始终也无法理解。他只好有些愚钝地工作。这样的死神只会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过了一会,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自称理想主义者了。

孩子看到死神,默默地想:我一定是快要死了。因为我快要死了,死神才会找上门来。

事实也的确是这样,死神举起了镰刀,要将他的肉体变成空壳,再把其中受尽折磨的内容物——孩子的灵魂带走,安放在一个特制的小瓶子里。

 

“十五分钟以后,你就会死掉了。”死神说道。

孩子说:“请等一等!我还有事想要拜托你。我在生病之前认识了一个女孩,她教会我吹响树叶和用麻草叶编出花样,我则会去树上偷鸟蛋,告诉她是太阳的卵。而我现在是连太阳的金色都记不清了。但我记得,我曾和她有一个约定。她要我送她一朵太阳花,我这里有一朵——已经成了枯花,你可不可以帮我送给她?她住在河水的对岸,脸上有一些可爱的雀斑。”

死神望着他,摇了摇头:“你的那位朋友已经死了。昨天下雨的时候,她是被肺痨杀死的。”

孩子沉默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“十分钟以后,你就会死掉了。”死神说道。

孩子说:“请等一等!我还有事想要拜托你。我在生病之前喂养过一只黑猫,它看起来十分的悲伤,但它又亲近我。这真是十分的残忍,但是又没有办法。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它,回想起来,也只是一片浑浊模糊的乌黑。我的抽屉里有一包小鱼干,你可不可以帮我带给它?它待在桥洞下面,如果找不到,就该在裁缝店的衣架上。”

死神望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的那位朋友已经死了。上个月的某个早晨,它是被流水冲走的。”

孩子垂下头,脸上的表情安静又遥远。

“五分钟以后,你就会死掉了。”死神说道。

孩子说:“请等一等!我还有事想要拜托你。我在生病之前收到过一封信,但我并不明白上面的文字,你可不可以念给我听?我保证,这是最后一个心愿。我即将死去,我没有希望,我的朋友死去,我的信仰无法归来。我等待死。无论信的内容如何,我都不在乎。”

死神望着他,犹豫了一下:“你说的信在哪里?”

“我的枕头下面。”孩子说道。他的呼吸变得滚烫了。

死神把信取出来,读过一遍后,孩子又问道:

“唉!五分钟是不是已经到了?”

“是的。”死神只得答道。

“那么,你要杀死我了?”孩子叹了口气,但这口气不像是不舍得,倒像是被解放,“现在看来,那封信倒也没那么重要了。你看,理想主义者,我还没有成年,就已经彻底不相信精灵和其他一类怪力乱神的说法了。是病痛和绝望叫我这样的。活着真残酷哪……”

“唉!”死神学着他叹气说,“你现在该相信了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你现在该相信了。”

“什么?什么?你不杀死我么?”孩子几乎是大喊大叫了起来,可他又动弹不得,只叫了几声,就又虚弱地重新躺回了床上,他质问着死神,说道,“我这时应该已死了!”

“本该。但是不该。”死神慢慢地说,他把那张纸揉在手里,“这是精灵写给你的。恭喜,恭喜。‘亲爱的孩子,我将给予你永生的权利’。也恭喜我自己,我可以推掉一份工作,少受一点憎恨。”

 

“喂!”孩子大叫了一声。

死神说:“什么?”

孩子又不说话了。他闭上了嘴巴,蜷缩在那个角落里,披着属于他的一隅黑暗。

 

 

“我更加恨你了。”过了一会,孩子低声嘟囔了一句。但死神已经不可能听到了,他永远地远离了孩子的房间,再也不会来临。

孩子听见了什么,他听见枯萎的太阳花彻底化成灰土的声音,他听见水流里的猫的尸体下沉的声音,他听见星星里的精灵向他狡猾地微笑。他听见窗外的苹果落下。他听见冬天又近了一步。

他好像进入了一场漫长而无梦的睡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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