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宿

大家好!

[斩佐]堕入噩梦的神明

堕入噩梦的神明

Bgm:いつか帰るところ

 

盂兰盆节的火树银花在斩岛眼里跳了几下,很快就消失掉了,余下一片烧麻秆的味道;月亮的光在近旁的小路成了斑点,乡下老人煞有介事的讲述声使人信服:先祖的亡灵正沿这条路回到家乡呢。

如果那是真的,未必也太可怕了。即使是先祖,也难保证他们在百千年时间洗刷后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,万一被太祖爷吊起来打,该不该还手还是个问题吧。好在节日的神秘气息并没有那么浓,在更多意义上,只是回家探亲的特殊日子而已。

斩岛的脸颊被八月十五日的晚风吹得凉到发颤。他在那条路的分岔口呆呆地看着行人走过,觉得自己一瞬之间好像成了一条死亡的魂灵。这是个危险的想法,一点都不吉利。

说来,新年时他曾抽过一支运势签,那个穿菖蒲色和服的巫女看了签子,睫毛很厉害地颤了一下,仿佛咬到舌头一样,把签子收了回去,说:“再抽一次吧。”因为再抽意味着再付钱,斩岛便告辞了。

这样想来,真不是一个好预兆啊。但半年多时间来,的确没有遭遇任何不幸,甚至发生了好事,例如在全国弓道社比赛获奖此类事;今早,太爷爷杯中的茶叶梗还立起来了呢。

 

一只萤火虫用绿色的尾部正对着他;神明在这亮光中微笑着。

啊,这是怎么回事?斩岛迷迷糊糊地打量着四周,发现自己深陷一片无声的森林里。夜晚的天色柔软如少女睫毛,森林的气压却使他有点喘不过气了。这里的空气比乡村更干净,以致于呼吸都像侵略。

神明有着黑黑的眼睛,在月光下发亮;他的眼角浮现出一点笑意。温和的风撩起了他枯茶色的头发,露出一段脖颈的曲线,边缘也在发亮。

“刚才是你在祈愿吗?”神明垂下眼睛问,他穿着古代贵族的直衣,怀中的帖纸满是墨迹,大约是一首难辨朝代的和歌。

“刚才?刚才我在看盂兰盆节的灯火,看得入神,回过神来就到了这里。”

斩岛说完,忽然感到自己冷静得异常。他知道面前的人定是山神不会错了,因为那种敬畏感压迫着他,使他不至于慌张地哇哇乱叫。

但这不同——斩岛的冷静与敬畏不同,他是觉得舒适才这样的,和这个神明待在一起,使他感到安宁又亲切。

不像老派文人那种青灯黄卷、皓首穷经的气质,神明虽古老,却是从容美丽的,他的每句话都似乎微言大义,而他的舌头在口腔里轻轻敲击,牙齿咬合又分开,由此吐出的每个音节又都是温润如水、优美如女人骨头的。

“不,那一定是你没错。”神明看着他说道。

斩岛觉得他有点固执了,却也不愿为这冲撞神明。

神明笑了:“唉,果然是你啊,只有服饰变了,人还是那么年轻。”

“可是我总会老的,您却不会老。”

神明收敛了笑意,悲伤像一轮新月背后的浅光。

“你说,现在是什么时代?”

“平成六年。”

“那平安时代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很久以前。”

“很久以前?”

“是啊。太久了,已经是……现世除了史学家和小说家,几乎没有谁在乎的年代了。”

“是这样吗?”神明的眼睛闪了一下,原先因快乐扬起的眉毛坍塌了,“是这样啊。”他的声音变得露水一样轻,好像在回味什么逝去的东西,便沉默了一阵子。

过了一会,“要不要看我的帖纸?”神明又说道,“你会有所得的。”

斩岛本就十分好奇,听见这话,便没有推辞,凑近了身子去看。

这下,他与神明就挨得十分近了,他觉察到神明的外表年龄与自己十分相近,也许稍长几岁,面庞非常典雅,与他身着的贵族衣饰相得益彰。

帖纸上的墨迹清晰地暴露在斩岛眼前。出乎意料的是,上面的书法与其说丑陋,不如说幼稚得可爱,像个初学书法的孩子写的,也许就是;斩岛能想象到小孩俯在桌上舔一下笔尖的样子。

至于上面的字,更是可爱,不是和歌,也不是精熟的俳句,而纯是没有韵律感可言的一句话, “我的母亲是白狐”,后跟小字“所以我被称作怪物”。

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斩岛犹豫了一下,问道。

“留念。”神明温和地说道,“你别看那行字,他的一生都很快乐,而且和平。在人、鬼、神共存的年代,他短暂的日子里是真的尽了‘平凡’意。”

“他?”

“你啊,你。”神明说道,“唉,也对,你说过,那是没有人在意的年代了。”

神明独自叹息着,像一道缱绻的月光。

 

“我觉得你说的不对。”神明又说道,摆出了那副无法解读的固执模样。

斩岛不由得愣了愣神,听他继续说道:

“很长的时间,对我而言也只是一瞬。看三千个日出,三千个日落,与刚才同你说话用的时间,又有什么不同呢?你说,除了文学家和史学家,没有谁会在乎那个时代了。这是不对的。我呀,既不是文学家,也不是史学家,可我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着那个时代,或许又只是念着一个人……无论怎样,在我心里,那就是一瞬之前遇见的人,隔着那么近,好像透过夜空就能握住他的手掌,隔着星光就能听见他熟睡的呼吸声。

“……这是不是说,人类的记忆太脆弱,又太薄弱了?甚至比不上荒野的一只孤魂。我这只流落在时间外的老鬼,恐怕比你们记得还清楚些。”

“神明”说着,语气似乎激烈起来,却还是淡淡的,月光流水一般,滑过斩岛的两耳,却骤然凉得他打了一个激灵。

斩岛怔住了。

他打量着这“神明”,他手中的帖纸,还在发着柔光,与“神明”自己的身体一样。

“我以为……”

斩岛犹豫着。

“你想说什么便说吧。”

“我以为您是神呢。”

那发光的幽魂也愣住了。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意里没有恶意。幽魂周身的光也灿灿地抖动起来,却不会晃人眼。

“为什么?”幽魂笑着问道,“你以为我是神呢。可我不是,我只是个悲戚的鬼魂,从没有人在乎的年代来。你为什么这样想?”

“因为您很洁净。有神明的气质。”

斩岛诚实地答道。

“是吗?是吗?”幽魂一连说了两遍,既对斩岛的话不可置信,又对自己的存在不可置信,那笑意在夜里扬得更深了。

“我很可怜啊。”幽魂说道,“这不是洁净的神气,而是幽魂的怨气。孤魂死过一次,于是多久都不能死去,除此以外,一切都像人。所以渴求见面,渴求对话,把自己无意识地当成人,实际上又不是人,得不到人所享有的权利,不能见面,不能对话。”

“这样无论谁,都会变清净的。”斩岛轻轻地接道。

那幽魂点了点头,又微笑着示意他说:“已经很晚了。”

“我该……走了。”斩岛再次接道。

他真的觉得自己与幽魂十分熟悉,或许曾经十分熟悉,幽魂的心灵像是与他缝在一起,伸手就能触碰,但又无法解开,以便读出那些封印着的内容。他怀疑幽魂外表的宁静是一种欺诈,这其中一定有着更深层次的苦楚,是他所不知的。

但是他该走了。他甚至可以看见山脚下仍未熄灭但渐渐暗去的盂兰盆节的火光;幽魂又对他摇了摇手。斩岛猛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来,他说:“他是怎么和你告别的?”

“他?”幽魂有些吃惊地重复道,但显然已经反应过来了斩岛的意思。

“是啊。”

“他问……”幽魂说,“问我,能不能再见面。”

“答案是什么呢?”

“一定会再见面。”

斩岛深深地看了幽魂一眼,这一眼似乎要深入他的骨髓里去了——假如还有的话。

“我想,”斩岛轻轻地说,“已经实现了吧。”

“是啊,是啊,已经实现了。”幽魂温和地说道,萤火虫尾部的光点亮了他的笑意。

“那么,我也想问一样的问题。”

“……请问吧……”

“我们能不能再见面?”

幽魂也深深地看了斩岛一眼,这一眼似乎要嵌入他的血肉中去了——那可是实实在在的。

 

“能的。”幽魂的声音很渺茫,似是从另一个时空飘来,比光来得迟一些。

 

于是斩岛在那双温和的眼睛的注视下,默默顺山川而下,意外地路并不远,路上也没有险难。只是时间一天天过去,幽魂的模样也被时间一点点磨损,最后很难拼凑出完整的了。

斩岛有时回忆起他,反而会先回忆起那只萤火虫来,接着是温和的光,接着是幽魂最后一副无法释怀的模样。斩岛看着,便忍不住去问他怎么了。

幽魂十分悲伤地说:

“我做了错误的事。”

“是……什么样的事?”

“我撒谎了。我违背了诚信。”

斩岛接着便想问是撒了什么谎,但又觉得没有必要了,这只会使幽魂更加悲伤,甚至还会感染自己的情绪。

于是他顺山川而下,没有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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